我的奶奶在上个星期日,也就是二零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这一天,在喝了最后一顿晚饭 —— 一碗小米粥之后去世了。

我是在周一早晨得到了这个消息。看到了哥哥和妈妈的几个电话。我的身体倒是流利的很 : 请假、洗漱、吃饭、打车,还没完全睁开眼吧,就赶到了回家的第一辆车上。

昨天晚上喝了点酒,醒来还算舒适。我的意识始终是麻木的:我想了想这种麻木和睡眠质量没什么关系。听到奶奶的离世我没有感到悲伤和难过,和现在我敲下这一段字一样。

或许我的奶奶岁数真的很大了吧。今天看到她的身份证,出生日期是1937年,已经八十七岁了。家人们第一时间布置好了灵位,我在下午赶回来磕了四个响头,跟我哥说的回家第一句话“我可以不哭嘛”。于是大家熬夜,行礼,吃大锅菜。

大家聚在一起,有欢声笑语,也有不经意的抽泣 —— 这种情绪要偷偷听到。

奶奶的年纪真的那么大了吗?我从初中开始在外面上学,每次放假回家,先和奶奶还有爷爷嘘个寒问个暖,当时会感觉任务终于完成了。现在想想,我的情商至今远远不够,既不懂世故,更不懂人情。今年我已经上大二了,马上就到暑假回家了,只是没想到这次回来的这么早。

睡了一个小觉,看一眼我奶奶的照片。我只能勉强想到奶奶当小朋友面拿笤帚疙瘩追着打过我一屁股。还有好像下午的时候我一喊饿,奶奶就给我在小小炉子上塞点蜂窝煤,那是要熬红豆沙了。奥,小时候天一黑,妈妈稍微不在家,我就会害怕的睡不着觉,让奶奶先跟我睡一个屋子,直到妈妈回来。记忆里这件事上奶奶从来没拒绝过我,所以她是很有安全感的,在我心里。

和爷爷没事拿本新华字典比划字画不一样,奶奶什么字都不懂,是个大文盲。但她舌吐莲花:按晚辈的话讲,我爷爷的嘴有多刻薄,我奶奶就有多随和 —— 这种随和真的不是通透或者什么大智慧,而是她天生始终的顺着人心里说,本能的“高情商”。所以我任性买把大枪却退不了钱,上学迟到学校大门不给开,甚至公媳矛盾妈妈有点委屈无处倾诉的问题,都是我奶奶出面调和。那时候她还没有眼盲,仍然作为活跃分子和老人们坐在门口唠闲嗑。她出马的事,即使到不了水到渠成的程度,也能让双方落个各退一步。奥,她还能说媒,而且有什么远村亲戚爸妈叔婶叫不上号了,就会问奶奶,她总能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这些是我为数不多的记忆。

奥,奶奶的精神气是很足的。直到现在家里还有把带鞘铁剑,那是奶奶晨练舞剑用的。至于奶奶原来踩高跷、跳秧歌之类的事情,我的记忆太过模糊,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。

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入了冷箱,没有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。

明天就要火化了,不对,是今天早晨八点。

我记得我记录了最后一次和奶奶深度交流的内容。这一点我觉得非常幸运。感恩。

在奶奶陪在身边的最后一个夜晚里,在为数不多的回忆里,我翻开了那篇日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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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的厚重感与共情能力

留白

4月30日 21:05


高中最后一次放假回家。

到了我老爷家里,本来应该按我妈说的和我奶奶寒暄几句,然后吃饭。可当我坐在这位耄耋之年的,陪我长大的老人,我心里像被什么吸住似的,开始以不同以往的角度和我奶奶攀谈。奶奶双手紧紧握着我,用她的温度轻轻拭去了我匆匆回家时的冷气。只是我喊的声音非常大,话题却没能延展多少便到了饭点。

四月末五月初的时节。

“天气暖活儿了,入春啦。”立春了啊吗?立春惊蛰谷雨,芒种…” 我只是随便套了一句话,没想到奶奶顺口的说了一连串节气,如数家珍一般,字字准确,声声清楚,和她纯朴的方言毫无违和之感,甚至有种浑然天成,真诚调和的感觉。

我从来没听到过奶奶类似的话语,至少在我过去的印象里,在我“长大”以后,面对这样一位差了六七十岁的至亲。

我沉默了。一种亲切,温和的感觉涌入了身体。猝不及防中,我沉浸在这里面,品味一遍,又品味一遍。

“惊蛰要开始种蒜啦。种了就有好收成,之后要种小麦……”奶奶还在描述着,就像她此时正站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的铲着地,在春风中,在烈日下。

我就站在远处,仔细的观望着着这位老人,养活了我们一家的老人。

听母亲说,爷爷年轻时是一享乐闲适的主儿,天天把玩个口琴,喂养几只花鸟,抽口卷烟,拉拉二胡,没出过什么力气。把家里近十口嘴塞满的是我奶奶,不知道当时受了多大累多大苦。在太阳和月亮的闪烁中,许多年过去了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爷爷和奶奶也还是老样子,只是家里的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,硬朗了,能够一个个离开家门口,给家里寄钱了。后来奶奶的眼不知道什么原因,得了一种叫“百日青光眼”的病,在东奔西跑的治疗中,渐渐失明了。这样一来,照顾奶奶的担子就落到了爷爷身上。爷爷仍然在我母亲做饭时敲敲电子琴,正坐在沙发上,静望着电视机的画面,黄土色的身子一动不动,像座山丘。只是这位天生“享福的命”的老爷子,在慵闲的生活里,多了几个业余兴趣:扶我奶奶起床,扶我奶奶穿衣,扶我奶奶上厕所,扶我奶奶吃饭……等等等等。儿子和女儿们也都有一颗孝心,只是在家里伺候久了,身子骨容易软下来,精神上也容易受限。可每次我去爷爷家里吃饭,爷爷都再重复着日常的“差事”,一遍一遍又一遍。忙活的中间卷的烟草多了一些,而平时不太协调的琴声却几乎消失了。有一段时间我热衷于传统乐器,问爷爷怎么最近不拉胡胡了啊,最近怎么不弹琴啦,爷爷只是笑咪咪的,一口口嘬着烟,又让屋子里充满了雾气和一种清香的气味。于是两位老人又安安稳稳的过着每一年,每一日,任时间春去秋来,任岁月蹉跎流转。

回到现实。

“芒种有个种字,那芒种到底要种什么呀?”“芒种要种小麦,咱们家当时种了好多亩小麦…..”想起来我奶奶竟然准确说出“惊蛰”两个字,我就问她一些节气的事,包括以前种蒜苗啊,收好多亩田地的小麦做大米饭啊。心头的暖流逐渐涌动,我紧握着奶奶的双手,胸头的凝重冲上了双眼。我开始流泪。

难得的感动在寥寥数语中便降临在我身上了。这是一位至亲,一位经历的八十余载光阴的乡村老人赠与我的。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,让我敬仰,让我沉思。之后母亲叫我快点把奶奶扶起来吃饭,我还没抬手,爷爷已经到了床边,示意我回客厅吃饭了。

匆匆岁月的一天。


家人们都睡着了。哥哥说明天要忙一天了,得睡睡觉休息休息了。

被疼了无数次的孙子给奶奶烧烧纸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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