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的学习心不在焉

这两天的学习心不在焉,总是走神。投入不进去,浮躁。
于是又想到自己努力的初心。之前想的都是自我发展,功利回报,或者干脆是考完之后多打打游泳、多看看闲书。

这次很奇妙的没有延续老路。脑回路忽然走向了先前不常走的岔路—— 一些回忆猝不及防的潮水般涌来:

我想到了我四舅。
那是2010年的夏天,我放学后扔下书包,反常的说:“妈,我有点累,我一会再写作业吧”。于是戛然而止,再反应过来,我已经在车上,看着流泪的妈,不停的问她,“妈怎么了?”“妈怎么了?” 妈不语,只是抽泣。这是第一次见到妈的脆弱。
半夜的病房安静,平和。
我的肚子和胸都贴了奇怪的圆片儿,所幸不是打针,不疼。
我能看见的,只有仪器上亮着微弱的光线,还有陪护的母亲们歪曲着身子,躺在折叠床上。
我看不见的,是我四舅躺在走廊里,用不知从哪凑合来的拼图垫子,搭地上凑合了一个礼拜。
听妈说,那是她自我住院几天来,第一次心里踏实点。

再往后的记忆就更碎了:
白天四舅总拿着一沓红色钞票在走廊串来串去。
我盯着在村里没见过的自动贩卖机,里面有瓶罐装芬达,四舅偷偷买了一瓶,被妈扔垃圾桶了。
医生在我左肘窝抽了一管子血,我右手捏着棉花止住针口,医生再在我右肘窝抽一管子血。左手再捏棉花止住。就这么交叉着手出来,医生面无表情,我也面无表情,心里带点小自豪,为了自己没哭。
每次医生把我拉进房间,门一关,我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,也听不到我妈的声音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二个想到的是李老师。
生完病在家歇了一学期。受父母拜托,一到晚上,李老师就拎着小包来家里。妈妈把小方桌提前架好,我的发小们也一块乌央乌央的进来了。大家围着桌子听李老师讲课,可印象里却都是转着圈玩乐,只感觉热闹、开心。
桌子上我只要一像个儒生般摇头晃脑的念诗,李老师就跟大家夸赞我。这导致我去老师家里玩,总要故作风雅的吟诗一首。看见我爸妈期待的眼都瞪大了,老师只好被迫营业,干起语文老师的活儿,好生评点一番,最后不忘勉励我继续努力。

李老师形相清癯,李夫人温良随和。两人笑脸迎人,除了训我和我发小的时候板着脸极是可怕,平常没见过他俩着急。
那次老师和老爸带我和发小去地里。还骗我们说有秘密基地和宝藏。结果是钻到熟透了的棒子地里。一排排棒子杆中间,有好多蜘蛛网,那个脑袋上五彩的黑蜘蛛,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麻。
回家后李老师问我:“你生过病吗?” 我说“没有。”啪叽一巴掌。问发小,“没有”,又是一巴掌。这时候我才知道,最大的病是不知道父母的辛苦。
李老师生活拮据。四个房间的小平房,其中一个只放了一张桌子,桌子上有个菩萨,被玻璃罩着。旁边一个小mp3,不停放着“阿咪,妥four”的声音。电视上的vcd,也只有两个碟子,一个是一休全集,另一个是关于行善有善报,行恶下地狱的动画宣传片。地狱里的恶鬼拿斧子砍人,上刑,现在想也感到害怕。

平常总有没见过的大哥哥大姐姐,拿着花来拜访李伯伯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三个人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翟老师。
那时的我自卑、内向,只剩下一身无处施展的生命力和周身的疑问,去假装自己混不吝,不在乎,摇头晃脑,心口不一,情商还极低。最近看到《神雕侠侣》中,杨过父母双亡,寄人篱下,同样的自卑敏感,张狂决绝,大有共鸣之感。这种小孩表面粗犷不羁,实际上是最渴望注意的,内心戏也多。显现在外的,是邋遢,抖腿,自我为中心。
那时只有语文老师愿意在上课的时候跟我们聊聊人生,聊儒家经典,聊道德经,处下、大象无形、上善若水……
还在中午放学后,牺牲休息时间带我们共读论语。
也只有她愿意把我叫出去,好好倾听我是怎么想的。听完之后能按着我性子,给我最大的肯定和鼓励。
最可敬的是,她不是对我有偏爱,而是对班级所有人都这样,包括被大家孤立的同学(或许因为我也不招人待见,所以我有个比较自豪的事是没有背后说过这同学的坏话,也没表现过鄙夷)。
可以说,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,因材施教,有教无类,她都做到了。
于是我感激她,也想成为她。疫情期间,毕业以后,都在如饥似渴的读论语,读大学中庸,读曾国藩家书。
可以说,我三观中的很大一部分,是在老师帮助下打的基础。
至今仍记得老师对我的鼓励:
“诚于己才能诚于人,才能坦荡前行,与低维度人事格格不入,却能吸引志同道合者并驾齐驱,所以慎独是修身的高起点。”
“于世俗中,这条路不好走,要有心理准备,但一旦坚持走下去,便能近道入道,活出人生真况味[微笑]”

……
所以在回到开始的那个问题:我努力的初心是什么?
是新出的游戏,是一两本期待的书,是运动中挥洒的汗水?
说实话,这些东西体验自然是极好的,但体验过后,了无痕迹,仍旧如平常。

不知道什么原因。一个早晨的走神,让现在我的答案好像忽然不太一样了:
我想奋斗。不为用欲望填满另一个欲望;不为证明什么东西。只是想通过我的个人努力,为社会创造一些价值,然后收到一些价值(比如钱,比如更好的自己)。
再用自己的微薄之力,和更有能力的自己,去回馈过往路上那些用心去爱护过我的人。

不只是为了片刻欢愉。而是我作为一个个体,一个身处阳光雨露中的个体,与他身边可亲可敬一人的深深的联结。

耐心……等待……

END.
——————
是不是人总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:一开始被集体驯化,压抑自我;后来自我意识觉醒,又开始对抗集体;最后在集体中找到自我价值,又在自我中发觉不可缺少的集体血液。

一言蔽之:在人我的互动中,找到自我定位。

这好像是最终不可避免的人和人之间的关联与孤独。

——————
彩蛋:
1.当时足不出村的我和妈妈,第一次因为肺结核炎症进大城市的医院。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多数在明面上歧视乡下人。
后来做生意的舅舅他们一帮人来医院看过妈妈,医生态度才有所转变。

我在医院的那段经历是极幸福的。喝不完的各种牛奶,没有作业没有功课,顿顿都能吃到“外面的饭”。妈妈为了哄我还愿意给我买遥控汽车……
可是后来成年才明白,我有多幸福,母亲就有多煎熬。
不谙世事,恐惧,不安全感,生气疾病(有个比我严重的同病房患者,16岁的大姐姐因病去世了,那天早晨她的病床围了好几圈人),疲劳,开支,黑夜……
我妈是个好面子的人。不愿意麻烦家里人,最多叫了几个舅舅。
不知道她怎么扛过这一关的。或许她根本没扛过,压抑的不安全感直到后来才显现,造成对我和我哥截然不同的教育感受……好在一切已经同母亲梳理干净(交流是深度关系的基础)。

这场病导致我爸提前从国外回来。这对我是喜上加喜。
于母亲来说是梦魇,于我而言却是有趣时光。这个没受过苦的大家小姐,用自己爆发出的能量,守护了孩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。

所以现在我的唯一印象是T市的水真tm难喝,一股铁味。不及村里甘甜的生水。
(现在村子还没城市化,水倒先城市化了。生水早已不能再喝)

2.李老师一家在我上完小学后,就搬到县里去了,至今没有再见到过。
爸妈都失去了一位好朋友+好闺蜜。我失去了一个不好的发小(这位女士小时候仗着个子大老打我)。

3.从班主任那得知,语文老师教我们的时候身体状况很不好,是带病上岗的。我们毕业后也没听她提过。
教完我们这一届,她就调到清闲岗位,离开教学一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