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和妈妈、哥哥、姐姐,还有我的小侄女去爷爷那打个晃,再去看看姥姥和姥爷。

姥姥穿着一件薰衣草紫的外衣,胸口处有个玫瑰刺锈。衣服很好看,只是发旧了,像连着穿了几天来不及换。妈妈当即给姥姥换上新带的衬衣,嘴里埋怨着先前买的一衣柜新衣服都不穿,还有新鞋新袜新裤子。姥姥坐在那里,嘟囔着“都这岁数了还显眼什么”、“人长得丑没用”,只是一味的叹气,一如近几年我记忆中的一样。

早时候,村里都说嫁出去的闺女,泼出去的水。媳妇熬成了公公婆婆,终于能指使新的儿媳妇给自己干活了。爷爷奶奶对妈妈确实是这么做的,尤其是结婚前二十年,爸爸妈妈包括我和哥哥在内,都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,看在眼里。爷爷对妈妈那是比亲闺女还亲——有什么活儿计第一个指使妈妈去干,有什么不乐意的第一句就呛。恰好姥姥又和自己的闺女最亲,不乐意麻烦儿媳妇,所以也和妈妈煲电话煲,天南地北厨房客厅都吐槽一番。

总之纵使我当时年幼,仍然能感受到爷爷对俩孙子的偏爱和对儿媳妇的“不见外”。但老人就是这样,挨得越近伺候的越多,反而受的气越大。好在爷爷住进新房子以后,又常常夸妈妈的好,念想妈妈的名字。姥姥就更不必说,您到这段文字时,或许姥姥那里就正在通话中呢。于是那时的妈妈就这样一手电话一手磨茧子的走到了现在,我沿着妈妈只言片语铺起来的时光小路,还能隐约看见那个得空儿就向县里疯跑逛街,天热了跳大坑洗澡,想干活干活想买新衣服买新衣服的小女孩。

爷爷心宽,为了多喝一口茶水,多睡几钟觉,能从三百里外分配的张家口单位里辞职,回家里种地来。美其名曰是“自家种地,想啥时候起床就啥时候起,起来再干活不迟。”人心里敞亮,话说的也挺淡泊,沉重的活最终还是靠奶奶干了。为了生计,奶奶带着大伯要饭,带着二伯、三伯去人家地里”拾坯子“,就为了能让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喝口热粥。

就到这份上了,爷爷还是烟不离手,茶不离口。童年记忆里那个有着红漆木头柜子,黄漆木头抽屉,一排排画龙描凤的白底蓝花青瓷茶具的房间内,我没少跟着爷爷嘬上这一口热茶浓茶。灰尘遍布的小玻璃杯抬进嘴里,味道就像深的发暗的棕色茶水一样,清香气抱团攒成一股浓到发苦的草木气味,从舌尖包裹到嗓子眼。直到肚子暖暖和和的,才觉得喝一口这心里踏踏实实的,不想种地,不想干活,更不想写作业了。

房间里还有那萦绕全身置身仙境般的二手烟(后来因肺炎小学休学一年的我怀疑爷爷功不可没)。写文章的现在,爷爷小区房的茶几上还摆着长方小白纸,包浆黑方盒,里面铺着一层棕色木屑似的烟草。爷爷瘫躺在沙发上,醒了就喝几口茶,嘬几口烟,暖暖和和,迷迷糊糊,吞云吐雾。

无论如何,孩子们长成了,爷爷奶奶享福了。奶奶却得了罕见的眼疾”百日青光眼“。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在失明以后仍然不吭不响(主要是不跟小辈们抱怨)的活了几十年的。奶奶的生命力由此可见。

喝浓茶的老卧室里,一直悬挂着一把红色宝剑。听说这是奶奶年轻时去“打场”闻鸡起舞,锻炼身体的家伙事。(写到这,本应该继续叙述下去的我不得不插一嘴,我其实特别想和奶奶说几句话,问问她年轻时在那样一个拮据匮乏的环境如何成长的如此博观多才,如此风风火火。是不是她小时候也会像妈妈一样,在农村大坑里扑腾水,没事换衣服臭美。这股扑不灭、压不倒的探索欲和生命力是从哪里而来?只可惜当我真的发现这位老人身上的亮点,真正从“奶奶”这个沉重的两个字的背后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,奶奶已经去世两年了。能和奶奶说话的时候都是和电视上学的作秀似的嘘寒问暖和寒暄。不能和奶奶说话的时候,却想起来奶奶。我不想自己这般无力,却只能尽快成长起来,把身边拥有的一切美好用心写下来、念出来……)

(注解:打场,方言发音”大常“,实际就是大洼,耕地里,常常有的空旷的平地。用来将收割后的谷物(如小麦、稻谷等,铺在场地上,用石磙或拖拉机等农具进行碾压,使谷物的籽粒从穗上脱落下来的地方)

奶奶的口才很棒,喜欢说理,还能哄儿媳妇,给孙子们提供情绪价值(无论如何见面先一通夸)。一家六口吃饭时候谈到生点的名字,总是问奶奶才能追溯到哪个村子里,能攀上谁谁家的关系。平时村子有活动奶奶都踊跃参加,总不缺席。听妈妈聊到的就有”推小轮“、”耍宝剑“、”踩高跷(好像是演丑婆子?我不敢说)“、”扭秧歌“,还能跟爸爸跳时兴的迪斯科、霹雳舞,“耍龙”、“唱曲”等等也有参与。妈妈就常跟姥姥分享奶奶的事迹,让姥姥不要丧丧的,积极乐观一点。

姥姥和奶奶是相反的,17年左右,村子广场新建出来,干干净净、热热闹闹;妈妈满心欢喜把姥姥、姥爷接来了,姥姥却总说”人家看见我多丢人“,脸皮薄,不好意思出门。好说歹说出去了一趟,在人堆里站了五分钟,又叫耍着回家了。所以心里有点什么事,姥姥也不好意思跟儿媳妇说,总是一通又一通电话打给妈妈吐槽。之前有一半气性得来自姥爷,毕竟姥爷腿脚动不了了,只能靠姥姥服侍。而服侍老人又是一个极伤神的活儿。

姥爷年轻时肉眼可见的精神矍铄,以前的照片里,永远是瞪着眼睛、神采奕奕的,和姥姥的含蓄收敛相衬相合。姥爷喜欢打牌,不管是斗地主炸金花的扑克牌,还是黑色方块的桥牌,甚至是近乎绝迹的长条牌,他都好打,力气比之干农活来而毫不逊色。于是姥爷一看到我就和我玩”大压小“的纸牌游戏,总是棋差一着,忿忿不平的输我几块钱。但几块钱总是不够的,姥姥总是在妈妈不在的间隙里往我口袋里塞几张红钞票。即使这样,在那个没手机的年代,我还总是叫唤着早点回家玩电脑,全然不知姥姥、姥爷的偏爱对一个小屁孩的意义是什么。

忘了妈妈是什么时候说的,姥爷年轻时是极爱打麻将的。哪怕自己玩不上,也要在叮铃咣当的麻将桌旁边看着听着。姥爷干活也是第一麻利快的,风风火火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姥爷没再摸过麻将;不知道什么时候,姥爷去外面种韭菜、收韭菜会被姥姥舅舅妈妈说。我想埋怨自己的记忆力太不够用,却想起来时间的力量是这样惊人,回忆起说久不久的以前时,像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咔嚓拦腰截断,忽然就变了模样。如果小辈们不能很快成熟起来看到老人们经验的宝贵,将之化为文字或记忆,那些厚重的、快乐的、悲愤的、嘈杂的、宁静的过去,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埋在尘土里了。于我而言,真是不甘心啊……

每个老人都会给孙子投喂点专属零食。下午我一喊饿,奶奶就在小圆柱子火炉下面添点蜂窝煤,上面架个小锅给我”糗豆馅“吃。要是爷爷,大概率是给我翻出来个红薯,用大锅烧热水之前埋灶台里,里面烧成灰,用黑铁棍子扒拉出来,带着灰烬的红薯吃起来也有股灶火味。放学回家时,小瓷壶口总会插个糖葫芦,留个切糕。这是爷爷想孙子疼孙子了。到了街上,爷爷也总比妈妈”大气“,随手买张大饼卷肉,小肉包子塞孙子嘴里。至于到姥姥家,姥姥煮的方便面是最香的,没有之一。

文字一个个落在纸面上,回忆一帧帧涌在脑海中。爷爷卷的烟更少了,眯缝着眼卷旱烟和孙子逗话的记忆也像角落里的”胡胡“(二胡)、不知踪迹的大烟杆一样淡忘模糊了。姥姥去年摔了一下,这次再去看望只能双手撑着姥爷用过的铁架子走路,再不能服侍姥爷。姥爷小脑萎缩、脑血栓,刚生病头两年总是和自己较劲,还要种韭菜,割韭菜。这两年也只是在一个位置坐着,等着,笑着。奶奶去世已经两年了。原来上次见到奶奶还是两年前啊……

现在再回想一个镜头,看完姥姥、姥爷,二舅扬着手让我们回家休息,我和妈妈、姐姐、哥哥还有咿咿呀呀的小侄女坐车回家,一路上欢声笑语,吵吵闹闹,吐槽说理。这样的镜头,应该是最值得珍惜却又最容易被我们忽视的吧?

生活如此——
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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