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交流受限于发送方和接受方的局限性,在传播过程中会造成不可避免的失真。
这个失真引出来了人和人之间的孤独感,也引出来一系列为弥补这种孤独感而重复的阴差阳错的故事。
说这故事二字,无非一场场对话。这对话里边,也逃不了情和理二字。有人抒情,有人说理。有人感性有人理性,这情理在一人身上本不分家,可牵扯到两个人,就崴了泥。坏就坏在东家说情、西甲说理,说情的不痛快,说理的不明白。两家交流本身好意,一失真,反倒成了坏事。有句话叫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,这知己好就好在分得清个情和理。“ 一人一句,凑出来一万句,你痛快了我也痛快了。倒也不是句句痛快。坏也坏在分不清情和理的时候,你不明白,我不痛快。我想吐槽,你跟我说理;你想说理,我跟你附和。一句话用一万句话圆,这也算是“千杯少”吧。
说亲友相聚,交流感情,终归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儿。一种谈话是没事了闹着玩开玩笑,打个哈哈就过去了,也算是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,唠的高兴。另一种谈话就不一般了——得说理。说理本意是好事,看着彼此是个能通事的亲人、朋友、甚至陌生人,把自己肚子里的那点玩意儿剖出来亮给人看。好的情况是,你亮出来我亮出来,咱俩的心肝肺是一样的,认了同一个理;甚至由此为根延伸出来枝枝蔓蔓,这是交流感情之极乐,比第一种酒肉交换要实在、难得。不是说你俩感情好难得,而是说即使是陌生人,到这种程度你也至少得是一晚上的半个知己。
可剖胸开肚的事儿不能常干,因为这玩意儿跟股票一样,高风险高收益。险就险在这论理过程中,一旦俩人聊劈叉了,顺路的兄弟叉路走,这就坏事了。坏事不是说你俩聊急眼了打胳膊拽腿了,也不是说没劲了不搭话了,而是说俩人都认了自己的死理,寸毫不让,这就坏了事。“人要一赌上气,就忘记了事情的初衷;只想能气着别人,忘记也耽误了自己。“本来是肝胆之言,倾诉倾诉找个认同,排泄下情绪算了。这越说越来气,本来说到一块的事说不到一块了;倒不是说不到一块,而是本来排出去的情绪苦衷又从嘴边直塞了一肚子气。倒不是为了这一肚子气,而是原本消弥的孤独感又一下涌了上来,人是故人,理是新理,事已不是这事本身了。你说怎么办吧?
说这难吧,也不是多难;而是上岁数的人他不服软。一场唇枪舌剑的战争,总得有一方服个软,低个头,这事也算顺利过去了。倒不是说跪下来让人家原谅,而是从言语上得绕个弯。这个弯绕出来,老牛就清醒了;老牛清醒了,老杨也就清醒了。这摩西不是那摩西,这东家不是那东家。回过神来,话叠着话,早已走了七百八丈远。
绕弯也有讲究。说一句话还是一万句话,无外乎一个情,一个理。你从情上走,抛开嘴上那点三七二十一,给人应承一二,顺破下驴,也就了了。又是个美美与共。你从理上走,又绕到了那句话,高风险高收益。你从黑给二琢磨到马可喜,从老子想到小子,统筹一下双方思想吧。这又是开肠破肚了——俩人说的来还好,辩证一下就过去了,消耗点精力口舌还能接着絮叨;说不来,就是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谁知道你这忠厚之言,八万降兵后边是不是一个迷魂阵、空城计?最后还得是以情解情,为啥呢?正是不讲理的都情绪化,比不讲理还情绪化的是认死理。活脱脱一杠头,不杠自己,专杠别人。远的不杠近的杠,生的不杠亲的杠。本来无心插柳的一句话,硬是杠出来一万句,真是以一敌万,一句顶一万句!
“本是一泡痢疾,蚂蚁般的事,最后拐了几道弯,变成了一头大象;本为图省事,反倒多花出去几十倍的工夫,几十倍的钱。“
这就是一句话的艺术:人家想跟抒情和说理?劝解还是附和?斗争还是妥协?
话说对了,一句顶一万句;话不投机,一万句顶不住一句。
琢磨琢磨:
下次男朋友女朋友跟你说话,左邻右舍找你泡茶,看看是吐槽还是说理,别给人会错意喽。
啥?你嫌这么着忒累,不如想啥说啥?
错喽。看看吧,看人家找你说贴己话,你按自我那一套表达的结果是啥样吧,是你明白,他痛快,还是他明白,你痛快?
毕竟成年以后,谁没事儿了会闲的蛋疼找另一个人咕噜这一堆话呢?
此之谓孤独感。
何以得解?
大道不孤。
大道难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