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用语料:
- 《中国哲学简史》第四章 孔子,第五章 墨子
- 墨子连山《孔子一生致力于维护和恢复周礼的原因到底是什么?》《韩非子》
- 墨子连山《道德经第二十一章、三十八章、四十一章、四十二章、四十六章》(专栏【三十年来《道德经》实践总结】)
孔子其人
先看看孔先生的背景吧。
孔子姓孔名丘,公元前551年生于鲁国,位于中国东部的现在的山东省。
他的祖先是宋国贵族成员,宋国贵族是商朝王室的后代,商朝是周朝的前一个朝代。
在孔子出生以前,他的家由于政治纠纷已经失去贵族地位,迁到鲁国。
孔子一生事迹详见《史记》的《孔子世家》。
从这篇“世家”我们知道孔子年轻时很穷,五十岁时进入了鲁国政府,后来做了高官。
一场政治阴谋逼他下台,离乡背井。此后十三年他周游列国,总希望找到机会,实现他的政治、社会改革的理想。
可是一处也没有找到,他年老了,最后回到鲁国,过了三年就死了,死于公元前479年。
孔子是儒家创始人,刘歆说儒家“游文于《六经》之中,留意于仁义之际”。六经即《易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(今佚)、《春秋》。孔子与六经的关系现在尚有争论。而按照冯友兰先生的观点,孔子是中国的第一位私人教师,而不是中国的第一位私人著作家。六经大概率不是孔子的著作,他本人在《论语》中,也未曾流露过亲自为后代著作的想法。
“子曰:‘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“
孔子说自己”述而不作“,这里暂且浅显的理解为只是交流分享前人的知识,而没有写作记录的打算。
所以在孔子的时代以前已经有了《六经》。《六经》是过去的文化遗产。
《六经》又叫做“六艺”,是周代封建制前期数百年中贵族教育的基础。
可是大约从公元前7世纪开始,随着封建制的解体,贵族的教师们,甚至有些贵族本人——他们已经丧失爵位,但是熟悉典籍——流散在庶民之中。前一章说过,他们这时靠教授典籍为生,还靠在婚丧祭祀及其他典礼中“相礼”为生。这一种人就叫做“儒”。
孔子毫无疑问是精通六经的。大小六艺,礼乐射御书数,诗书礼乐易春秋。会的不但多,而且精,样样都出类拔萃。
传说孔子身高九尺六,自己作为徒弟们的射箭教练兼战车驾驶教练。所有孔子门人,射、御是必修课。孔子带着弟子练射箭,是会被围观的。
孔子出生于武将世家,他爹身高一丈,曾经单人力举城门,救出半只部队。这老爷子平时配剑,当时兵荒马乱,不配也不行。你想想这个遗传基因。孔子还特别爱吃肉,听说过“三月不知肉味”吧?那首先得是吃了三个月的肉。一个猛将之子、一米九大个、专业运动员的身板、配着剑、顿顿吃肉,说他是老师,反差是不是有点大?
孔子做过中都宰,相当于市长兼市委书记;坐过大司空,相当于建设部长;坐过大司寇,相当于公安、司法部长;最高做到大司空涉相事,就是代理总理了。当然了,与他真正的事业相比,这些政治成就可以忽略不计:
有教无类、因材施教、学而时习之、温故而知新、举一反三等等教育理念,直到现在也没有跳出他的框架,教育才是孔子真正的道路;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,这是他的实践,万世师表,为教师这个伟大行业树立了标杆。
孔子其道
在道家的著作《庄子》中,可以看到道家的人常常嘲笑孔子,说他把自己局限于仁义道德之中,只知道道德价值,不知道超道德价值。表面上看,他们是对的,实际上他们错了。
请看孔子谈到自己精神修养发展过程时所说的话吧,他说:“吾十有五,而志于学。三十而立。四十而不惑。五十而知天命。六十而耳顺。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孔子一生,到了三十四十,也许仅只是认识到道德价值。但是到了五十、六十,他就认识到天命了,并且能够顺乎天命。换句话说,他到这时候也认识到超道德价值
小一辈的孔子曾专门拜访、请教过老子,更关键的是,他们读的书都是一样的,礼记、尚书、诗经、易经等等,而且老子就在周的图书馆,这些书都是周书。所以,他可能比孔子看过的书还多。从后来孔子的思想中,能看出他继承了很大一部分老子思想。但关于超道德价值的道,不管是出于经世致用的目的,还是因为老子对道的阐述已经足够完善,孔子无需补充转而走向延申阐述“德”的道路,我们都不能通过论语中的只言片语,就随意武断孔子境界低或者层次低。
至于孔子的思想:
在聊到传述传统的制度和观念时,孔子给予它们的解释,是由他自己的道德观推导出来的。像对”三年之丧“礼制的解释,对”诗三百“的评价。中华文化中的很多关键词,都是由这位先贤定义的,忠孝、仁义、信用……没有这些关键词,我们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困难,更不用说流传下来的上百条成语了。
这种以述为作的精神,被后世儒家的人传之永久,经书代代相传时,他们就写出了无数的注疏。后来的《十三经注疏》,就是用这种精神对经书原文进行注释而形成的。正是这样,才使孔子不同于当时寻常的儒,而使他成为新学派的创建人。正因为这个学派的人都是学者同时又是《六经》的专家,所以这个学派被称为“儒家”。
但我们需要知道,儒学和儒家是要区分开来的。把孔子创立的儒学比作一个容器,后世数代的人们都往这个容器里添加了自己的私货,形成了各色各样的学派,像理想主义的孟子,现实主义的荀子,研究宇宙发生的周敦颐、邵雍,和外来佛教融合的新儒学,以及后续大名鼎鼎的理学心学之争。
道家则是杨朱老庄,后续的新道家则划分为主理和主情两派。
《尚书》有云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”
在前人“允执厥中”的基础上,他进一步提出了了“君子之中庸,君子而时中”
一个是“中庸”,就是不偏不倚,不左不右,直奔目标。而目标是什么呢?是无处不在的“有用”。有了这个外挂,孔子的学说就不可能错。因为只要有人实践不成功,我们就可以说是他自己的问题,因为他没做到“有用”,所以他没有做到中庸。
另一个是“时中”,中不是静止的、一成不变的,而是要与时俱进的,昨天偏左了,向右是中,今天偏右了,向左才是中。如果你不变,出了问题就不能怪理论,因为人家说得很清楚了,要与时俱进。咱们自己因循守旧,该变却不变,不是只能怪自己没有执行到位?
当然了,如果孔子仅仅满足于开挂,保持不败金身的话,那么他绝不至于到达圣人的高度。
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为“有用”设立了一个明确标准,那就是仁。
仁者爱人,施恩于人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
大家可不要小看这个字,中华文明的伦理核心就是他所定义的。
中华文明的伦理观是什么呢?
是恩文化,是积极施恩与人的文化,是受人滴水之恩,必将涌泉相报的文化。不但报恩,而且要超量报恩,而第一次的施恩,我们也可以看作是超量报恩,从无到有产生新的恩。于是,恩上加恩,人间充满温情。
这与基督教文明的“罪”文化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另外,孔子提出了“学而时习”的概念,不但要学,而且要实践,他自己带头。
于是有了中国第一位民办教师,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。
他在历史上首次以私人身份教导了几千个学生,在周游列国时,这些学生成群结队的跟随着他。
大家可不要小看这位教师的力量,他的弟子中藏龙卧虎。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查查,曾子、子夏、子贡……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弟子影响了整个战国时代。
中国的尊师重教,历经几千年延续至今,孔子可谓居功至伟。
一生致力于维护和恢复周礼的原因
因为,那时候除了周礼,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?例如选择殷礼?
周礼以人为本,强调人文精神;
殷礼以神为本,强调神鬼核心;
孔子自称“殷人之后”,但是他却坚定的主张,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”
为什么?
答案的关键,就是这个“文”字。
文,甲骨文是一个人身上刺有花纹,也就是现在的纹身,显然这个字与人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。现在我们人文并称,有人才有文,给人用的才叫文,所以又有了文化、文明等等。
孔子这句话赞颂的其实正是周礼的人文精神,用现在话说就是以人为本的精神。只有以人为本了,礼乐才开始围绕着人来设计,而不是围绕着鬼神设计。只有当围绕着人来设计礼乐,礼乐才能“郁郁乎”繁盛。否则,如果都是为了鬼神而设计,根本不管人的感受,他还可能繁盛吗?谁没事会用他呢?
与人本主义相对应的,就是神本主义,凡事以神鬼为核心,人则靠边站,殷商的文化就是如此。
商纣王为什么如此暴虐?发明了挖心、炮烙、醢等等惨绝人寰的酷刑,难道就是因为心里变态吗?其实,这些玩意很可能不是刑罚,而是祭祀所需要的献礼。
从对商纣王的描述来看,这个人力大无穷、辩才无碍、高大帅气,妥妥的一个学霸。而且他能征惯战,铁腕政治,绝不可能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。从他的表现看,更加有可能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。他的认知就是,只要我对鬼神虔诚,他们就一定会保佑我。
联系到殷商的占卜和祭祀制度,烧龟壳,然后按照图案指示去给鬼神准备贡品,其结果本就难以预测。很可能烧出了一副图案,像是一个人在嚎哭,他们便想,怎么才能让一个人使劲嚎哭呢?于是发明了炮烙。过两天又烧出了一个图案,像是一颗七窍玲珑心,那就赶紧找吧?可是人心隔肚皮,怎么找呢?那就只能挖出来找。找了几个都不像,于是他们就想了,是不是越贤明的人心才越好呢?王子比干最贤明啊,为了虔诚,那就把比干的心挖了献祭吧。
不光是商纣王,整个殷商的文化应该都是如此。所以即便是施行了这么多让我们毛骨悚然的酷刑,商纣王的统治依然还是稳固的,直到以人为本的周人推翻了他们。
周是中国人本思想的奠基者。虽然在这之前我们不能说他们没有这样的思想,但起码可以说并没有明确下来、推广开去。而周公制礼,则是把人本思想确立了下来,并且传播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到了春秋时期,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写道,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,域中有四大,人居其一焉。如此一来,便将形而下的人,与形而上的道联系起来,在理论上奠定了人与道天地并列的基础。可以说,是人本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。
**孔子继承了老子,通过宣扬礼,继续将人本思想加以巩固,从此几千年,中国人再也没有陷入到宗教的泥沼,**从来没有过黑暗的中世纪。
这不也证明了周礼是正确的选择吗?
有德之人,何谓其德?
上文提到,孔子和老子是一脉相承。不看道德经,了解一些老子的知识,同样搞不懂孔子的”道“与”德“。
我们一起来看《道德经》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: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.是以无德。上德无为而无以为;下德无为而有以为。上仁为之而无以为;上义为之而有以为。上礼为之而莫之应,则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,而乱之首。前识者,道之华,而愚之始。是以大夫处其厚,不居其薄;处其实,不居其华。故去彼取此。
《德经》第一章就语出惊人,仁义礼智被全盘否定,很多人据此说老子是反对儒家的,也有人把老子理解成了虚无主义,更有甚者据此认为老子是反人类、反社会的。实际上,老子并不是否定仁义礼智存在的意义,而是要说明,在有更好的认知模型的情况下,不要选择差的那一方。俗语可以理解为”不要把路走窄“。这个最好的认知模型,最宽的康庄大道,就是老子口中的”道“。
有道之人无需刻意追求德,因为道的认知里,德已经是内化于心、顺其自然的产物了。有德之人无需刻意追求仁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这里可以参考孔子所言”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“。这里的矩,可以理解为德之下的仁、义、礼。”我已具备德的品质,仁义礼智信等都是德之下的延申,不需要刻意约束我自己,我也不会再违背了。“这一点也可以与道德经里的”无为无不为“相印证。
- 德:==上德无为而无以为;下德无为而有以为。==
上德并不刻意去追求德,因为他追求的是道,所以有德。追求德,和追求道有什么区别?
好比咱们打羽毛球,练高远球标准动作,高手是把这些标准动作训练成了肌肉记忆,只要球来了,自然而然的就会打出一整套连贯的标准动作。但是,他会去想每一个环节做得是不是标准?动作是不是连贯?发力是不是集中?正是因为他不想,所以动作才能行云流水,也才能把高远球打好。
下德刻意的去追求德,唯恐失去德,所以还处在无德而求德的阶段。
还是打高远球,新手训练一定是从分解动作练起,蹬地、转髋,转肩、挥臂、旋腕、收指,每个动作都有很多的细节,需要一项一项的打磨。整个一遍练下来,分解动作都没问题了,就要练习连贯了。
很多环节是同步的,还有一些环节是动力链,一环扣一环,连贯做不好,就会怎么打怎么别扭,还不如之前业余瞎打。
为什么不能连贯?因为练得不够,没有把动作融进潜意识,每个动作都需要想,这一想就慢了,慢了动力链就断了,断了就发不出力了,高远球自然也打不远。
下德就是这样,他们时时刻刻、心心念念想着“德”,为人处事不自然,反而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。为了获得“德”这种回报而去做事,就好像为了把标准动作做对而去打球,反而适得其反打不好,所以叫做无德。
上德不会刻意作为,是因为“本应如此”,为什么本应如此?因为道是世间万物万事运转的底层逻辑,是大本大源。既然是抽象到最高层的大本大源,那具体到一件件小事上,抽象的规律便会埋藏其后,不着痕迹。我们所能做的,就是摔一次跤后不让自己在同样的坑摔第二次。即使再摔第二次,也不要摔第三次。在实践中成长,用实践指导我们做事的方法论。
这就是前面说的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一切以时间、地点、条件为转移,实事求是。不妄想用一个道理、一次经验、一次实践就一劳永逸。随着时间的推进不断的更新自己,迭代认知模型。
俗语常说知足的人最富有,道德经说”知足之足常足“。都是一样的道理。像”好好努力,绷紧弦,考上好高中就稳了;考上好大学就能随便玩了;找个好单位这辈子就拿下了“,这种心态只会让自己像一个追着胡萝卜跑的驴一样,永远被欲望骑在身上,难以收获真正的快乐。
像咱们在追求道的过程中,心里形成了一个叫做德的半成品模型。虽然还不是道,但他具备了道的混沌特征,就是说不清。我还尚未领会其意,只是在路上跌跌撞撞的闯荡、探索。直到量变引起质变后,通过复盘反思一朝醒悟。
为什么觉得星空很美?不知道,语言无法描述,也不用描述,美就是美,这才是德。如果咱们能列出一二三四来论证星空的美,那咱们论述的已经不是美,而是具体的一二三四这些概念了。
所以,老子才说,下德无为而有以为。意思就是,虽然咱们不刻意去做什么,但仍然有一个不刻意而为的理由,哪怕理由是为了仁爱、为了道义、为了信用,这些未必不好,但就德而言,已经是下德了。
在你约束自己”不要刻意“的时候,你已经刻意了。
在你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的时候,你又强化了一遍自己的记忆。
哈哈,这里有点禅宗的意趣了。
- 仁 :==上仁为之而无以为==
如果德做不到,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追求仁了,仁者爱人。
大家可能就困惑了,爱人有什么不好呢?为什么老子要批判仁爱精神呢?请各位注意,老子并没有评价好坏,老子说过“美之为美斯恶也”,人家说的就是价值判断没有固定标准,只是相对而言,所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自己打脸的。
老子之所以说仁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只是因为与德相比,他确实就是退而求其次了,这是一个事实,或者说这是形式逻辑推导的必然结果,并不带有任何主观因素。
为了理解这一点,我们要回顾一下,究竟什么是德?道是宇宙万物在人心中的投影,或者说,道是人类思维为宇宙建立的那个完美模型,他是一个理想状态。
人类很难达到那个理想状态,因为我们用于建立复杂模型最有效的工具是语言,广义的语言包括了自然语言、数学语言、机器语言等等。全部这些语言加到一块,也没办法建立一个精确的完美模型。但是,好在我们可以用类比的方式去建立一个模糊模型。这个模型虽然不精确,也不完美,不能做到100%预测万事万物,但他终究还是更接近于道了。这个我们心中模糊的,不完美的,追寻着道所建立起来的半成品模型,就叫做德。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道的特点是,以万物为刍狗;德的特点与道类似,以百姓为刍狗。
刍狗这个意象多次讲过,这是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。刍狗是草扎的狗,粗制滥造,祭祀之后不是烧了就是扔了,其本身毫无价值。但是,他是祭品,所以又很神圣。因为不结实,要轻拿轻放,倍加小心。祭祀的时候摆在祭坛前面,人们对着祭坛行礼,看起来也就是对着刍狗行礼。
一句话总结,就叫对你好,但与你无关。
所以,德就是这样,没有任何目的、没有任何企图,你之所以觉得我对你好,其实并不是我为你做了什么,而是我追寻着道,而你这个刍狗沾光了而已。
各位觉得这种德,咱们自己可以做到吗?是不是很难做到?难就对了,因为老子所讲的德根本就不是为咱们普通人讲的,而是为天子讲的,诸侯勉强也可以参考,至于诸侯以下的士大夫都已经不适用了,那就更别说平民百姓了。为什么天子要修德呢?因为天子富有天下,任何一点喜怒好恶都会被一层层逐级放大。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所以对待任何事、任何人都要慎之又慎。一个合格的天子不能偏爱任何一个人,因为这种偏爱会给予这个人极大的权力,以至于导致权力失衡;也不能偏好一件事,喜好战争就会引发穷兵黩武,喜好女色就会引发荒淫无度;甚至喜欢学习、文艺、体育都不行,因为会有人钻营取巧,投其所好,就算没有人迎合,自己也会玩物丧志。所以,天子不是人,天子是天的代表,他的所有行为要尽可能的符合于道,所以他追求的是德。
现在天子虽然没有了,权力的焦点却永远都在。就算是一个普通人,也会有不同的社会角色,对父母是子女,对子女是父母,对老婆是老公,对朋友是朋友,对领导是员工,对员工是领导。这么多的角色要怎么管理?
咱们自己也需要一个天子的角色去统管所有这些角色。而天子角色,所要追寻的就是道,指导行为的就是德。
但是,一个人有很多不同的角色,也不可能只按照德的方式去扮演所有角色。于是就有了仁。仁的基础是“恻”,也就是共情能力。
看到婴儿在井边爬,是不是想一想都一身冷汗?遇到这种情况,没有人能视若无睹吧?这就是孟子所说的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”正是这种共情能力使人类天生心中就有仁。
那为什么说仁比德是退而求其次了呢?因为德离道最近,以德行事,不但可以使万物众生感受到咱们对他的好,而且还可以使他们获利,可谓两全其美。所以,德虽然没有刻意的仁,但却可以达到所有仁能够达到的效果,可以说,道兼容了德,德兼容了仁。
那仁与德的区别是什么呢?**德的目标是道,仁只是过程中的副产品,我对你好但与你无关。仁的目标就是人,我对你好就是为了你。**求其上者得其中,很可能出现“妇人之仁”这一类仁而无用的东西,我只是爱你,但却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。更糟糕的是,会出现“假仁”,我表演出一副仁的模样就好了,反正这就是目标嘛,达到就好了,管他怎么达到呢?当然,这还不是最糟糕的。最糟糕的是,有人会借着仁的名义实施道德绑架,或者强行把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。
坐车就有年纪大一些的人倚老卖老,强行要求年轻人让座,不让座就恶语相向,说人家没教养;家长借着”我为你好我有理”的名号,强行动摇孩子的选择;熊孩子划了人家车,家长不但不道歉,还说对方抓住熊孩子是大人欺负小孩;自己听歌觉得好,就一定让别人必须听,说不好听都不行……
例子太多,就不一一列举了。孔子也意识到了仁存在这些问题,所以当子贡问孔子,如果一辈子只遵行一句话,应该是哪句话?孔子并没有说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,而是说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。就是担心后世曲解,给道德绑架找借口,不可不谓一片仁心啊。
而德就没有仁的这些问题,因为德是个人的事,不论是心还是行,都与他人无关,所以不可能被利用或者歪曲。所以,老子说,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。
关于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和“己欲立而立人,已欲达而达人”:
《论语》记载:“仲弓问仁。子曰:‘……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’”(《颜渊》)
孔子又说:“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已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己。”(《论语·雍也》)
由此看来,如何实行仁,在于推己及人。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,换句话说,己之所欲,亦施于人,**这是推己及人的肯定方面,孔子称之为“忠”,即“尽己为人”。 ** 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这是推己及人的否定方面,孔子称之为恕,
推己及人的这两个方面合在一起,就叫做忠恕之道,就是“仁之方”(实行仁的方法)。
后来的儒家,有些人把忠恕之道叫做“絜矩之道”。就是说,这种“道”是以本人自身为尺度,来调节本人的行为。
絜矩之道在大学中庸中皆有阐释:
儒家有一部论文集名叫《礼记》,其中有一篇《大学》,说:“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。所恶于下,毋以事上。所恶于前,毋以先后。所恶于后,毋以从前。所恶于右,毋以交于左。所恶于左,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”
《礼记》另有一篇《中庸》,相传是孔子之孙子思所作,其中说:“忠恕违道不远。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。……所求乎子,以事父。……所求乎臣,以事君。……所求乎弟,以事兄。……所求乎朋友,先施之。”
- 义: ==上义为之而有以为==
而义对于仁而言则又退而求其次了。
如果说仁还是符合人的本心、主动去爱人的话,那么义则带有被动性。这违背了人的私欲。也就是说,义的推动力就不能只来自于人的内在自发,而需要借助外力,最主要的就是来自于他人的舆论。
这样一来,问题就更大了,既然义来自他人舆论,那如果有人去影响他人舆论,来确定我们是义还是不义,我们的自由岂不捏在了他人手里?
这种担心并不是多余的,朝野之中的党同伐异,封建礼教,愚忠愚孝……这些都根源于义。
当然,这并不说明义有什么不好,好像一把菜刀,可以用来切菜,也可以用来杀人。有人用菜刀杀了人,我们总不能去指责刀匠生产了菜刀吧?不是刀杀人,是人杀人。
孟子提倡义,只不过是磨了一把刀。把刀磨的锋利无比不是孟子的错,后世的人不用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切菜,造福人间,反而拿他去杀人,谁才是凶手?
不论如何,与仁相比,义的危险性更大,所以老子才说,仁做不到了再退而求其次才追求义。
- 礼:==上礼为之而莫之应,则攘臂而扔之==
如果精神层面连义都做不到了,那就只好追求形式上的礼了,到了这个地步,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。
所以老子形容礼,是需要刻意而为的,就算刻意推广,结果却是“莫之应,则攘臂而扔之”。这个描写就非常形象了,就是咱们去推销东西,人家不理,咱们就强拉着硬塞给人家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叫强买强卖了。
前面说义已经带有强迫性了,但好歹还只是语言、态度上的强迫,虽然也算强迫,但并不强硬。可到了礼,可就真要动手了,古代不讲礼法,真的是要被判刑的,例如用了不该用的车子、穿了不该穿的衣服等等。包括现在也要讲究很多礼节,通过履行很多高情商的“潜规则”来表明自己的诚心和忠心。当然了,这个层次诚心只是通过特定的行为表面上表明了,其背后的人心仍然是不稳定因素。
像一些目的性强的利益酒局,劝酒的一门心思灌醉他人,被劝的骂他一万句不是,表面上也要恭恭敬敬、心甘情愿的咽下去。
酒喝完,事谈成,各自在背后扣嗓子吐酒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不得不做。
当然,辩证的看,礼节也有好的一面。好的礼法提供了一种行为准则:小事上能让大家用彼此心领神会的方式表达自己,节省了沟通成本;大事上能维系群体和谐,让大家在追求自我个性、满足自我利益的同时也能履行社会义务。
但如果到了仅仅靠强制性的礼去维护,依礼者没有通过礼节表达自己,甚至只是空洞的走个过场,那么再好的礼制最终也会沦为形式主义,最终消失殆尽。
==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==
道德仁义礼,就是一步步妥协,逐步退而求其次的过程。
从道的自然,到德的效法自然,再到仁的发自内心主动爱人,再到义的半自发半强迫的自我牺牲,最后到礼的完全形式化的行为标准。
所以老子说,到了刻意强调礼的时候,必然是道德仁义这些内在的、自发的东西已经淡薄到极致了。
不忠不信的人太多了,迫不得已,才只好用礼去规范他们。所以,礼就是“乱之首”。
这个首字要注意,很多人把他翻译成罪魁祸首,显然曲解了老子的意思。老子说礼是迫不得已的产物,可没说是因为礼才迫不得已的,因果不能搞混了。首,就是头,也指起始点。罪魁祸首这个词,要到明朝才出现,老子那个时候是没有这个用法的。所以,老子说礼是“乱之首”,就是字面意思,到了礼就要开始乱了,礼是乱的起始标志,而不是说因为有了礼才会乱。
前识者,识与认相对,我们现在常说认识,要先认而后识。认,从言从忍,指用言语对事物进行分割,分割成什么呢?分割成名,也就是概念。识,从言从织,指把语言关联起来,也就是把概念连接起来。概念连接起来就是理,指概念之间的连线,是不是很形象?而理继续综合就变成了知,也就是有用的经验。所以,前识,指的就是这些理和这些知。
老子把前识比喻为“道之华”,华就是花,华而不实就是只开花不结果。
意思就是,这些理和知虽然看起来很美,但那只是形式,如果咱们只追求这些,那就是“愚”的开始。愚,甲骨文是心上面一只猿猴,就是心猿意马中的心猿。“意”,也就是咱们的注意力,这东西很活泼,但带宽却有限,如果放任不管,他就会像猿猴一样四处乱窜。注意力不集中,自然就显得愚蠢了。
老子用这个字是想说,如果咱们被花吸引,把心全部放在理和知上面,看花看太多,就会乱花渐欲迷人眼,忘掉自己一以贯之的初心了。
玩手机,也许开始我们带着目的,一旦打开短视频之类的信息流中,很容易忘记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打开。
所以,大夫们不居住于薄的地方,薄的是什么,是礼;而应该处于厚的地方,厚的是什么,道德仁义,道最厚,依次递减。不应该居住于花,花是什么,理和知;而应该处于果实,果实是什么,当然是心中那个德,也就是半成品的道。
老子讲这些,是讲给大夫听的吗?当然不是,仍然是讲给天子、君主听的,所以最后才有这么一句,“故去彼取此”。意思就是,因为大夫们应该处其厚、处其实,所以咱们作为君主的,要取其厚、取其实,给团队营造良好环境,这样才能把大家凝聚起来,咱们自己才能无为而无不为!
道、儒、法、墨
我们总是习惯性的把道、儒、法、墨四家分的清清楚楚,甚至互相看不顺眼;可实际上,他们根本不是并列关系,而是内核高度一致,路径各有不同。
老子和孔子
最早的老子,他谈到了宇宙万物,既谈了道,也谈了德,是最大的那个圈。
小一辈的孔子曾专门拜访、请教过老子,更关键的是,他们读的书都是一样的,礼记、尚书、诗经、易经等等,而且老子就在周的图书馆,这些书都是周书,所以,他可能比孔子看过的书还多。从后来孔子的思想中,能看出他继承了很大一部分老子思想,尤其是关于道,孔子不再谈了,他只谈德。
这感觉就像是我在知乎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,看了一眼答案,发现人家已经回答了大部分,只是有一块没说透,需要展开,于是我只需要单独展开来谈这一块就够了。
孔子展开的就是德的部分。这些都是他们重叠的部分,不同的是什么呢?是方法,道家认为你什么也别管,让社会自己运行,这是最好的方法。
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千万别折腾,那么多小玩意你能挨个折腾?显然不能,折腾多了小虾小贝就都碎了,没法吃了。
儒家现阶段不适合用这个方法,儒家认为要先用“礼”,积极树立榜样,引导大家有样学样,君先打个样,臣跟上,爸爸跟着学,儿子跟爸爸学,完美。**由礼及义,由义知仁,由仁生德,由德得道。**讲究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。
道德经里说”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“
这个“一”就是对立统一的“一”,就是矛盾双方的统一体,就是有正反两面的硬币,就是太极,也叫太一。
这个“一”,还是《尚书》中《禹谟》里舜对禹说的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”
这个“一” , 还是孔子所说**“吾道一以贯之”**的“一”,曾子解释是“忠恕而已矣”,这里说的是孔子的==“道之用”==。
理解了这个“一”,那么“一生二”就好理解了,“二”就是矛盾双方,中国的说法叫阴阳。《周易》说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也就是矛盾双方对立统一,反之又反永恒运动。这种运动便产生了三,然后是四、五、六,以至于无穷。量变引起质变,最终产生了宇宙万物。
而孔子==“道之体”==,必然是与老子,《周易》,《尚书》一脉相承的。因为,孔子看的书,跟老子是一样的,周的文化奠基人就是武王的弟弟周公,而周公被封在鲁国,孔子便是鲁国人。
韩非子
==韩非其人==
韩非子处于战国末期,是韩国(今河南省西部)公子,祖国韩国是战国七雄中最弱的一国,离秦国又近,被秦国百般欺凌,积贫积弱。
他受够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,原地踏步无异于等死,所以不论如何也要踏出一步,这一步就成了法家之集大成者。
《史记》说他“与李斯俱事荀卿,斯自以为不如非”(《老子韩非列传》)。他擅长著书,著《韩非子》五十五篇。
富于讽刺意味的是,秦国比别的任何国家都更彻底地实行了韩非的学说,可是他正是死在秦国的狱中,这是公元前233年的事。
他死于老同学李斯的政治暗害,李斯在秦国做官,嫉妒韩非在秦日益得宠。
深谙“御下之术”的韩非子,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在千古帝王面前谋求保全韩国,以至于被李斯所害。或许韩非身上还有杀身成仁的赤子之心未可知。
==社会背景==
周朝的后几百年,封建社会制度逐步解体,社会发生了深远的变化。君子和小人的社会区别不再是绝对的了。
在孔子的时代,已经有一些贵族丧失土地和爵位,又有些平民凭着才能和运气,顺利地成为社会上、政治上的显要人物。
**社会各阶级原有的固定性,被打破了。**随着时间的推移,通过侵略和征服,大国的领土越来越大了。
为了进行战争,准备战争,这些国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,也就是权力高度集中的政府,其结果就是政府的机构和功能比以前越来越复杂得多了。
自孔子以来诸子百家共同努力解决的就是国家治安问题。可是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,已经不够现实、难以实行了。
各国诸侯需要的不是对百姓行仁政的理想纲领,而是如何应付他们的政府所面临的新情况的现实方法。当时有些人对现实的实际政治有深刻的理解。诸侯常常找这些人打主意,如果他们的建议行之有效,他们往往就成为诸侯相信的顾问,有时候竟成为首相。这样的顾问就是所谓的“法术之士”。
==核心观念==
韩非所在时期,法家已经发展了三派,韩非作为集大成者,吸收了(慎到)的势、(申不害)的术、(商鞅)的法。
“势”,指权力,权威;“法”,指法律,法制;“术”,指办事、用人的方法和艺术,也就是政治手腕。
法 : 法治萌芽
韩非师从荀子,受到老师的影响,他认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。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外力作用,儒家希望构建的那个==帕累托最优==是无法实现的。而儒家所依赖的外力是什么呢?是圣人,尧舜禹,汤文武,还有周公。孔子那个年代,周公的影响力还在,人们心中还存有希望,希望能有圣人降世。
但是,到了韩非那个年代,经过几百年的战乱,这种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了。所以,韩非认为圣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,想解决眼前的问题,不能等着天上掉圣人,创造人类幸福,全靠我们自己。
所以,韩非总结了子夏、李悝、吴起、商鞅这一线的传承,希望退而求其次来构建一个==纳什均衡==,既然仁义离得太远,那咱们就用刑名来划条底线吧。有了这条底线,对君主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,他只需要维护法,并在原有的基础上修修补补、不断迭代就好,这就简单多了吧?这就是全世界最早、最全面的“法治”思想。
术 : 政治手腕
几千年下来,其实大家关于法的争议并不大,即便独尊儒术之后,也听不到什么反对法的声音,因为这是“阳谋”,根本就无从反驳。大家骂得最多的,一个是术,一个是势,为什么?因为这两个东西讲的是怎么实现君主集权,就是在手把手教君主们把官僚集团玩弄于股掌之中。而掌握学术话语权的是谁呢?不就是官僚集团吗?所以他们对这些阴谋简直恨得牙根痒痒。
韩非绝对是个耿直boy,那些原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居然搬出来讲,不但讲了,还讲得异常透彻,你说耿直不耿直?
例如韩非教君主在官聊之中找平衡,拉一派打一派,谁露头就打谁,不许官聊掌握兵权、人事权、财权,不许拉帮结派,甚至不许他们在百姓中树立良好形象。
最狠的是,连怎么杀大臣都说明白了,不能直接杀,那样名声不好,要“行饮食”暗杀……咱要是官僚会怎么想?关键是就算咱们知道这些手段,可就是没办法。中国的君主们自从有了法家利器,对官僚就产生了压倒性的优势。几千年的君主专制,始终用的就是韩非子打造的这把大杀器,所以也叫“外儒内法”。
势 :威权政治
就是通过权力收放、利益分配、礼仪形制对官僚进行心理威慑,当然这其中道德约束也必不可少,本来提倡民本的儒家也被君主拉进来为虎作伥,可见法家之无所不用其极。
咱们看看古代的宫殿,皇帝高高在上,下面匍匐着文武百官,如果是咱们在场,是不是连大气都不敢出?这就是威权的表现。
==儒家和法家==
儒家主张,治理百姓应当以礼以德,不应当以法以刑。他们坚持传统的治道,却不认识当初实行此道的环境已经变了。在这个方面,儒家是保守的。在另一方面,儒家同时又是革命的,在他们的观念里反映了时代的变化。传统上只按出身、财产划分的阶级区别,儒家不再坚持了。
当然,孔子、孟子还继续讲君子与小人的区别。但是在他们看来,这种区别在于个人的道德水平,没有必要根据原来的阶级差别了。
在早期的中国封建社会中,以礼治贵族,以刑治平民。所以,儒家要求不仅治贵族以礼,而且治平民也应当以礼而不以刑,这实际上是要求以更高的行为标准用之于平民。在这个意义上,儒家是革命的。
在法家思想里,也没有阶级的区别。在法律和君主面前人人平等。可是,法家不是把平民的行为标准提高到用礼的水平,而是把贵族的行为标准降低到用刑的水平,以至于将礼抛弃,只靠赏罚,一视同仁。
**儒家的观念是理想主义的,法家的观念是现实主义的。**正由于这个缘故,所以在中国历史上,儒家总是指责法家卑鄙、粗野,法家总是指责儒家迂腐、空谈。
韩非子出自儒家,他根本连德也不谈了。他好像在说:这方面孔子说的都对,但是我不赞成他的方法。学习好榜样固然是好,但要是有人不学呢?而且只要有一个人不学,那这套体系就危险,损人利己的人反而占便宜了,这个榜样的力量更巨大不是吗?
所以,榜样没有用,要用刑法,让损人利己的人受到严厉制裁,其他人看到这个前车之鉴,就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为什么法家未能实现取代儒家?
首先什么是法家?历史上有哪位法家的代表人物自称法家吗?
没有。
不但没有,法家的学术发展脉络也是断断续续的。
集大成者韩非子,师从大儒荀子,人家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法家,“儒以文乱法”多少看着都像人家作为儒者的自我批判。
韩非的继承者呢?没有,断了……
商鞅据说师从尸子,但显然受到李悝、吴起影响更大,这条线倒是很清楚。商鞅的继承者呢?还是没有……吴起的师承是子夏,孔门高足。李悝是子夏的再传弟子……
管仲没有师承,应该是无师自通的,之后也没有传人……
申不害,这位据说好黄老之学……
子产,铸刑鼎那位,中国最早的成文法制定者,他自己都觉得铸刑鼎是迫不得已……
先秦出现过的显学,杨朱、墨家、儒家,就这三家,从来没有法家,法家这个称呼最早可能要到汉代才提出来。
既然从师承上看不出什么,咱们只好看看法家讲得是什么?
这倒简单,看《韩非子》就够了,人家真的是集大成者,法、术、势面面俱到。
但关键在于,《韩非子》这本书不涉及本体论、认识论,价值观是荀子的,甚至没有方法论,有的只是具体的方法,这其实就是一部“帝王操作指南”,只不过是史上最强攻略,没有之一。
为什么后世外儒内法配合起来毫无违和感?
因为法儒本是一体,法家只是儒家的一个技术分支。
==道家和法家==
“无为而无不为。”无为是道家的观念,也是法家的观念。
韩非和法家认为,君主必需具备一种大德,就是顺随无为的过程。他自己应当无为,让别人替他无不为。
韩非说,君主应如“日月所照,四时所行,云布风动;不以智累心,不以私累己;寄治乱于法术,托是非于赏罚,属轻重于权衡”(《韩非子·大体》)。
换言之,君主具有种种工具和机器,用来进行统治,有了这些,就无为而无不为了。
**道家与法家代表中国思想的两个极端。**道家认为,人本来完全是天真的;法家认为,人本来完全是邪恶的。**道家主张绝对的个人自由;法家主张绝对的社会控制。**可是在无为的观念上,两个极端却遇合了。这就是说,它们在这里有某些共同之处。
法家的治道,也是后期道家所主张的,只是词句上稍有不同。《庄子》里有一段讲“用人群之道”。这一段既区分了有为与无为,还区分了“为天下用”与“用天下”。
无为,是用天下之道;有为,是为天下用之道。
- 为天下用
君主存在的理由是统治全天下,所以他的功能和职责是自己无为,而命令别人替他为。换句话说,他的统治方法是以无为用天下。臣子的功能和职责,则是接受命令,遵命而为。
换句话说,臣子的功用是以有为为天下用。这一段里说:“上必无为而用天下,下必有为为天下用,此不易之道也。”(《庄子·天道》)《庄子》这一段接着说:“故古之王天下者,知虽落天地,不自虑也;辩虽雕万物,不自说也;能虽穷海内,不自为也。”
君主一定要这样,因为他万一考虑某件事,这就意味着别的事他没有考虑,可是他的功能和职责是考虑他治下的“一切”事。
所以解决的办法,只有让他不自虑,不自说,不自为,但是命令别人替他虑,替他说,替他为。用这种方法,他无为,而无不为。
哈哈,想到了权术大师嘉靖皇帝了吗?
- 用天下
至于君主“用天下”的详细程序,这一段里说:“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,而道德次之;道德已明,而仁义次之;仁义已明,而分守次之;分守已明,而形名次之;形名已明,而因任次之;因任已明,而原省次之;原省已明,而是非次之;是非已明,而赏罚次之;赏罚已明,而愚知处宜,贵贱履位,仁贤不肖袭情。……此之谓太平,治之至也。”
很清楚,这个程序的后部分正与法家相同。这一段还继续说:“古之语大道者,五变而形名可举,九变而赏罚可言也。骤而语形名,不知其本也。骤而语赏罚,不知其始也。……骤而语形名赏罚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;可用于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;此之谓辩士,一曲之人也。”从这里可以看出道家对法家的批评。
法家的治道,需要君主公正无私。他一定惩罚应当受惩罚的人,即使这些人是他的亲友;他一定奖赏应当受奖赏的人,即使这些人是他的仇敌。只要他有一些时候不能这样做,他的整个统治机器就垮了。这样的要求是一个仅有中等智力的人远远不能胜任的,真正能实现这种要求的还只有圣人。
墨子
==社会背景==
墨子对儒家的观念有所批评,但实际上还是其思想的延申。
上文聊到,周代贵族的教师、文人们在周后期封建制度解体后流落各地,成了早期一批教师。同样的,贵族军队的那些将士们,在丧失爵位后也成为了最早的”游侠“。
关于游侠:谁雇佣他们就为谁服务,以此为生。《史记》说他们“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”(《游侠列传》)。这些都是他们的职业道德。大部分的墨学就是这种道德的发挥。在中国历史上,儒和侠都源出于依附贵族“家”的专家,他们本身都是上层阶级的分子。到了后来,儒仍然大都出身于上层或中层阶级;而侠则不然,更多的是出身于下层阶级。
在古代,礼乐之类的社会活动完全限于贵族;所以从平民的观点看来,礼乐之类都是奢侈品,毫无实用价值。墨子和墨家,正是从这个观点,来批判传统制度及其辩护者孔子和儒家。这种批判,加上对他们本阶级的职业道德的发挥和辩护,就构成墨家哲学的核心。
==核心观念==
儒家的中心观念仁、义,墨子并没有批评;在《墨子》一书中,他倒是常讲到仁、义,常讲仁人、义人。不过他用这些名词所指的,与儒家所指的,还是有些不同。照墨子的意思,仁、义是指兼爱,仁人、义人就是实行这种兼爱的人。
兼爱是墨子哲学的中心概念。
墨子出于游侠,兼爱正是游侠职业道德的逻辑的延伸。这种道德,就是在他们的团体内“有福同享,有祸同当”(这是后来的侠客常常说的话)。以这种团体的概念为基础,墨子极力扩大它,方法是宣扬兼爱学说,即天下的每个人都应该同等地、无差别地爱别的一切人。
这很像三五个哥们,相处到位了,一起结拜结盟拜关老爷,然后在这个小群体内践行彼此的道德共识。
十个主要思想:
兼爱:不分等级、不分亲疏的爱天下所有人。
非攻:反对侵略战争,坚持正义战争。
尚贤:崇尚贤良的人才。
尚同:政令、思想、言语、行动等要与圣王的意志相同一。
节用:崇尚节俭、节约,反对铺张浪费。
节葬:反对厚葬久丧,主张薄葬短丧。
非乐:反对奢靡的音乐活动,提倡节约人财物力。
天志:天是有意志的最高主宰,天的意志是兴利除害。
明鬼:辨明鬼神的存在,鬼神能扬善惩恶。
非命:否认天命对人事的支配和影响
==功利主义的劝说==
于是这个学说面临一个根本问题:如何说服人们兼爱呢?你可以把上面所说的告诉人们,说实行兼爱是利天下的唯一道路,说仁人是实行兼爱的人。人们还是会问:我个人行动为什么要利天下?我为什么必须成为仁人?
墨子说:“夫爱人者,人必从而爱之;利人者,人必从而利之;恶人者,人必从而恶之;害人者,人必从而害之。”(《墨子·兼爱中》)
如果对全天下有利,也就是对天下的每个人都有利。
这样说来**,爱别人就是一种个人保险或投资,它是会得到偿还的。**可是绝大多数人都很近视,看不出这种长期投资的价值。也还有一些实例,说明这样的投资根本得不到偿还。
墨子用这种功利主义的辩论,证明兼爱是绝对正确的。仁人的任务是为天下兴利除害,他就应当以兼爱作为他自己以及天下所有人的行动标准,这叫做以“兼”为“正”。
“以兼为正,是以聪耳明目,相与视听乎;是以股肱毕强,相为动宰乎。而有道肄相教诲,是以老而无妻子者,有所侍养以终其寿;幼弱孤童之无父母者,有所放依以长其身。今唯毋以兼为正,即若其利也。”(《墨子·兼爱下》)
这也就是墨子的理想世界,它只能通过实行兼爱而创造出来。
==宗教劝说==
为了诱导人们实行兼爱,所以墨子在上述的道理之外,又引进了许多宗教的、政治的制裁。因此,《墨子》有几篇讲“天志”、“明鬼”。其中说,天帝存在,天帝爱人,天帝的意志是一切人要彼此相爱。天帝经常监察人的行动,特别是统治者的行动。他以祸惩罚那些违反天意的人,以福奖赏那些顺从天意的人。除了天帝,还有许多小一些的鬼神,他们也同天帝一样,奖赏那些实行兼爱的人,惩罚那些交相“别”的人。
非常有趣的是,即使墨子动用了宗教来劝说,他自己对鬼神也仍然是没有任何兴趣的,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劝说的工具。就好像孔子常说丧葬、祭祀、拜祖等礼仪之事,却对鬼神避而不谈,敬而远之。
照儒家所说,行祭礼的原因不再是因为相信鬼神真正存在,当然相信鬼神存在无疑是祭礼的最初原因。行礼只是祭祀祖先的人出于孝敬祖先的感情,所以礼的意义是诗的,不是宗教的。
对墨子而言,他要证明鬼神存在,本来是为了给他的兼爱学说设立宗教的制裁,并不是对于超自然的实体有任何真正的兴趣。
==政治极权==
当然,人们若要实行兼爱,除了宗教的制裁,还需要政治的制裁。
墨子认为,无论什么情况,人们最终都会自愿选择绝对权威来统治他们。人们接受这样的权威,并不是由于他们选中了它,而是由于他们无可选择。因为他们需要把自己无政府状态中拯救出来。
墨子论证出,国家必须是极权主义的,国君的权威必须是绝对的。这是他的国家起源学说的必然结论。因为国家的设立,有其明确的目的,就是结束混乱,混乱的存在则是由于“天下之人异义”。因此国家的根本职能是“一同国之义”(均见《墨子·尚同上》)。一国之内,只能有一义存在,这一义必须是国家自身确定的一义。别的义都是不能容忍的,因为如果存在别的义,人们很快就会返回到“自然状态”,除了天下大乱,一无所有。
在这种政治学说里,我们也可以看出,墨子发展了侠的职业道德,那是非常强调团体内的服从和纪律的。它无疑也反映了墨子时代的混乱政治局面,使得许多人向往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权,哪怕是一个专制独裁的也好。这样,就只能够存在一义。义,墨子认为就是“交相兼”,不义就是“交相别”。这也就是唯一的是非标准。通过诉诸这种政治制裁,结合他的宗教制裁,墨子希望,能够使天下一切人都实行他的兼爱之道。
==墨家和儒家==
虽然表面上墨子是反对儒家的,但从他的思想来看,墨家仍然继承了儒家的中心思想。
与其说墨子反对礼,不如说墨子认为“礼”这种有等级的爱不是终点,而是中间状态。他认为终点是兼爱,是无差别的爱,是大同世界,共产主义。所以,他另创了墨家。
大同就是孔子提出来的,他能反对大同?墨子见到老爷子,两人没准一拍即合,己欲立而立人、己欲达而达人,这种仁一旦实现,其实也就是兼爱。
不过墨子这个思想实在太超前了,以至于他的组织与当时的社会不相容,完全自成一派,这是一种比“礼”更加不稳定的均衡,其实就是“帕累托均衡”,这种均衡虽然是最优,但危如累卵,所以墨家很快就失去了实体组织。
**各家背景:**如何达到真正的均衡?
春秋之前,大家讲究的是“灭国存嗣”。说白了就是打你只是因为你这个君主无道,百姓民不聊生,我是吊民伐罪。把这个君主赶走之后,这个国我不要,在这个国的宗族里面找一位贤明的人继续当国君。我不但不争夺利益,反而会帮助你治理国家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王道”。
但是,进入春秋情况就变了,各国君主的私欲开始膨胀,发动战争的目的已经不是吊民伐罪,而是土地兼并,扩充实力。所以,春秋开始的战争逐渐开始既灭国又灭嗣了。这个打法使得所有君主人人自危,因为这是真玩命呀。搞不好就灭门了,而灭门率之高也是耸人听闻的。春秋初年有国一百多个,春秋末年只剩了二三十个,其余一百多个都被灭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打起来那真是拼尽全力、以死相搏。
打仗一般在“郊”这个地方打,也就是城外不远的地方。因为举倾国之力用于战争,怀孕的母马都被征调去打仗,以至于直接在战场上产下小马。可以想象一下,这是何等惨烈的情景。
当然,春秋时期各个诸侯还要点脸,多少会找点借口遮遮掩掩。老子、孔子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,所以来劝架,想让大家冷静下来,回归王道。可王道是什么?是帕累托最优,也就是每个人在不损己的情况下积极利他。好是好,但这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。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损人利己,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。而由于私欲的存在,在长周期里面,是这种事是必然会发生的。所以,这种平衡必须一个强制力量进行维持,春秋之前这个强力是周天子。可维持强力本身就很难,这个强力自身还需要公正无私,也就是要施行“王道”,这可就难上加难了。
历代周天子挺了四百年才进入春秋,这已经是个奇迹了,后面就真的带不动了。一旦周王室稍显颓势,各个诸侯被压制的私欲便抬头了。从郑庄公开始,千里之堤溃于蚁穴。私欲这东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,一旦起了个头,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。于是天下开始滑向另一种均衡,就是大名鼎鼎的纳什均衡。最著名的例子就是“囚徒困境”。其实说白了就是人心隔肚皮,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信任,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,就是这个道理。
于是为了防人,宁可自己受点损失,也比被人坑了蒙受最大的损失好。每个人都采取最保守的策略,这种策略可以保证**即便遇到最差情况,我也不会有更多损失了。**所以,纳什均衡才是稳定的平衡状态,如果任由博弈自然的发展,最终一定会以纳什均衡的形式达到平衡。在这种趋势下再坚守王道,分分钟就被玩死了,所以大家转而遵循“霸道”,说白了就是谁胳膊粗听谁的。
一脉相承
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,中国哲学的宗师们,从来没有一个强调自己的理论是原创的。
老子说”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“,孔子也说“述而不作”,意思就是我所讲的道理只是复述古人的,我自己并没有创作。孟子说“游于圣人门者难为言”,意思就是圣人把该说的都说了,我想再说什么都很难了。
这就是中华文明传承数千年,连绵不绝、屹立不倒的原因了。古代先贤,一脉相承。而究其根本,还是中国古老辩证思想的潜移默化。
我们承认矛盾,但强调统一,这叫做“中”;我们承认运动是永恒的,但强调反之又反,这也叫做“中”;我们承认事物是会发生质变的,但强调这种显著的质变必然是由微小的量变引起的,应对好这些细小的量变叫做“和”;我们承认宇宙是个混沌系统,没办法为其建立精准模型,但仍然强调“道可道”,“人亦大”,人是需要去努力追求道的,这叫做“德”,德便是“道之用”。这种“用”细微而弱小,所以我们把这种用叫做“庸”,甲骨文的形象,上面乐器下面水桶,表示日常所用。以上这些概念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,“允执厥中”、“中和”、“中庸”了。